文/石岩

 “任何人都可以胡乱用些和弦来把一首乐曲弹得很难听,但要想用些非常离谱的和弦把一首乐曲弹得好听,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塞隆尼斯?蒙克

  塞隆尼斯?蒙克(Thelonious Monk)的出现,改变了现代音乐的面貌。他是一位最具创造力的钢琴家。他独特的钢琴演奏影响了无数的后来者,但无人能够成功地模仿。他对音乐的洞察力深深扎根于传统,却突破传统,远远超前于同代音乐人。他也是一位与艾灵顿公爵同样伟大的作曲家。他的忠诚的乐迷与他的反对者都称他为疯子怪人”……总之,可以说蒙克是爵士历史上被人谈论最多,但了解最少的一位音乐家。

天才初涉爵士“江湖”

  塞隆尼斯?蒙克于191710月出生在美国北卡来罗那州的洛矶山。蒙克刚刚三岁时就随父母迁家到了纽约。与其他的南方移民不同,蒙克一家没有直接定居在黑人聚集的哈林区,而是在曼哈顿哈森河畔的圣院山社区落下了脚。塞隆尼斯?蒙克的父亲只和家人住了几年的时间,由于健康原因,他后来不得不返回北卡来罗那州老家。在这几年中,老蒙克经常在家中演奏口琴和犹太竖琴,有时还弹奏钢琴。也许正是这些启发了他儿子对音乐的兴趣。小蒙克儿时在学校里文化学习和体育成绩都十分优异,此外他还显露出了音乐上的天分。他最初接触的乐器是小号,5岁时开始学习钢琴。12岁时他正式从师于一位钢琴老师。那时,蒙克经常在舞会上演奏,或是在离家很近的一所教堂中弹奏管风琴。1933年,蒙克首次在剧院登台演出,那是在阿波罗剧院举行的业余钢琴比赛,他赢得了第一名。

  出类拔萃的蒙克被当时纽约最好的高中——彼得?司徒维桑学校录取。尽管在学校里学习依然很突出,但种族歧视的观念使他无法加入学校的乐队。到二年级时,他辍学去追求自己的音乐理想。1935年,他找到了一份工作,为一位福音布道者担任钢琴师。在各地巡回游走两年之后,他回到纽约,组建了自己的四重奏乐队,并在当地的酒吧和小型俱乐部中演出。1941年春天,鼓手肯尼?科拉克聘用蒙克担任敏顿俱乐部(Minton’s Playhouse)的钢琴师。

来自“Bebop革命中的灵感

  敏顿俱乐部是一个赋有传奇色彩的地方,是“Bebop革命的发源地。每天在俱乐部正式演出之后的即兴组合表演是最能吸引新一代音乐家的时间,他们聚集在一起,渴望将自己头脑中所充满的新奇想法表演出来,并从他人的演奏中吸收灵感。这些年轻的音乐家包括查理?帕克、迪兹?格列斯彼、马里??威廉姆斯、肯尼?科拉克,以及蒙克的最好朋友和演奏伙伴 —— 巴德?鲍威尔等。他们都是厌倦了天天在大乐队中循规蹈矩地演奏着慢悠悠的伴舞音乐,他们希望找到一种新的音乐形式,或更刺激的演奏方式。在这一时期,蒙克在和声上的革新为现代爵士乐的发展奠定了基础。他   当时创作的一些作品如《52大街主题曲(52nd Street Theme)》、《已近午夜(Round Midnight)》和《我就是你(I Mean You)》等等,在和声上突破传统的运用,以及旋律上的古怪的节奏错位,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音乐结构体系。蒙克曾经说,他创作出的音乐不会去模仿任何人,同时也要让别人无法模仿。他似乎在故意捉弄那些传统固执的老乐手,让他们无法轻易演奏甚至理解他的音乐。而那些喜欢挑战的年轻乐手们却在蒙克的音乐中找到了演奏激情。

  尽管对现代爵士乐的早期发展有着巨大贡献,但蒙克在20世纪40年代~1950年代初一直处于乐坛的边缘,他的名字鲜为人知。他只是与肯尼?科拉克等音乐家不定期地合作演出。1944年,蒙克首次得到一份长期雇佣合同,被次中音萨克斯手科尔曼?豪金斯招入乐队,并且首次得到了录音的机会。蒙克录制的音乐刚一出现就遭到了大多数乐评者和很多音乐人怀有敌意的抨击,反传统的声音在刚刚出世时都会经历类似的境遇。然而当时还是一家小唱片公司的BLUE NOTE却独具慧眼,发觉到蒙克音乐中的潜质,与他签定了录音合同。1947年,蒙克在BLUE NOTE公司组织乐队开始录制第一张由自己领奏的唱片。这一年,蒙克30岁,虽然还很年轻,但他已经是在爵士音乐圈闯荡了十多年的老手了。他对爵士圈了如指掌,在第一张唱片中,他使用乐手的标准就是能够很好地表达他的音乐,而不是以名气来衡量。这些乐手在当时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字辈,但后来都成为了出色的音乐家,包括小号手Idrees SuliemanGeorge Taitt;中音萨克斯手22岁的Sahib Shihab17岁的Danny Quebec West;次中音萨克斯手Billy Smith;还有贝司手Gene RameyJohn Simmons。蒙克的第一张唱片名为《现代音乐的天才(Genius of Modern Music)》。录制第二张唱片时,蒙克开始与知名的乐手合作,包括贝西伯爵大乐队的鼓手Rossiere "Shadow" Wilson和著名的Bebop鼓手Art Blakey1952年,当蒙克为BLUE NOTE公司录制最后一张唱片的时候,他所率领的已经是一个全明星阵容的乐队了。尽管蒙克在BLUE NOTE时期录制的几张唱片可被归为他最经典的作品之列,但在当时这几张唱片的发行却在商业上没有取得丝毫的成功。

媒体眼中的神秘人物

  过激的甚至是恶意的负面评论严重地限制了蒙克在事业上的发展机会。尤其是在1949年第一个儿子出世之后,机会对于蒙克来说显得尤为重要。但养活家庭的沉重负担没有让蒙克在音乐上做任何妥协,他绝对不会为挣钱多点钱而改变自己的音乐方向。19518月,蒙克被误认为藏匿毒品而被拘捕,从此,蒙克原本就窘迫的经济状况变得更加糟糕。因为警方吊销了他的演出证,在以后6年中他不允许在纽约的俱乐部中演出。为了谋生,他在布鲁克林区的一个俱乐部偷偷摸摸地作一些零星演出,有时到其他城市演出,他将大量的时间投入到创作新乐曲中。19521954年,蒙克为PREDTIGE唱片公司录制了几张三重奏和四重奏的唱片,其中包括与索尼?罗林斯、迈尔斯?戴维斯和米尔特?杰克逊等年轻天才音乐家的精彩合作演奏。1954年,蒙克头一次跨过大西洋,参加了巴黎爵士音乐节。在法国逗留期间,他为VOGUE公司录制了自己第一张钢琴独奏专辑。通过这些唱片,蒙克渐渐赢得了最有想象力的钢琴演奏家的赞誉。

  1955年,蒙克签约一家新的唱片公司RIVERSIDE,录制了几张出色的唱片,引起了乐评界的注意。包括他翻奏艾灵顿公爵乐曲的《蒙克弹奏艾灵顿公爵(Thelonious Monk Plays Duke Ellington)》和与萨克斯手约翰?考特林合作录制的《天才的角落(Brilliant Corners)》。1957年,在朋友的帮助下,蒙克终于重新获得了演出证,他与考特林组成四重奏在“FIVE SPOT”咖啡厅做固定演出,成功的演出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从那以后,蒙克的名声大震。他还与索尼?罗林斯、阿特?布莱基等人经常合作演出。蒙克的音乐最终被爵士乐听众所接受,乐评人们竞相给予褒奖,音乐学院的学生也开始认真地把蒙克的音乐当作教本来学习。

  1961年,蒙克组建了一个稳定的四重奏组,在欧洲和日本巡回演出。1962年,蒙克签约于世界最大唱片公司之一的COLUMBIA公司。19642月,他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三位被登上《时代》杂志封面的爵士音乐家。随着名望的增长,媒体对蒙克这位以前很少被报道的音乐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篇篇讲述蒙克故事的文章出现在报纸杂志上,蒙克被渲染成为一位神秘人物:个性孤僻、天真,头戴各种怪模怪样的帽子,看上去像个傻瓜,然而却能在钢琴上敲出令人难以琢磨的音符,他的音乐似乎不是长年学习和练习所积累的结果,而是完全凭直觉创作出的。媒体对蒙克的描述给人们留下了一种孤独的隐居士的印象,《时代》甚至称蒙克为最孤独的和尚(注:英文中Monk也是和尚的意思)。其实这完全是对蒙克的一种误解。他与其他典型的音乐人完全不同,与酗酒、吸毒、女人都毫无关系,相反,他是一个非常恋家的人。也许正是这个原因,给人造成他很不合群的印象。与他一起合作过的萨克斯手约翰尼?格里芬曾说:如果蒙克没有在排练或演出,那么他准是在家里。工作一完他就会立即从你眼前消失,回家去休息。蒙克确实花了很多时间与家人在一起,他会出席各种家庭聚会,孩子们的生日晚会上他也会弹琴助兴,每次他都会创作一首新曲子送给儿子和女儿。蒙克对家庭的热爱也许是一种回报,多年来,不论蒙克遭遇什么样的挫折:没有工作,经济拮据,被乐评界抨击,被错怪入狱等等,家庭始终是他最大的支持。

天才的落幕

  到了60年代,蒙克的四重奏组做了几次美国和世界的巡演,并录制了几张成功的专辑,包括《十字交叉(Criss Cross)》、《蒙克的梦(Monk’s Dream)》和《纯威士忌(Straight No Chaser)》等。随着摇滚音乐的盛行,COLUMBIA公司开始关注年轻听众的市场,爵士音乐家已经不再是他们的摇钱树了。蒙克在COLUMBIA录制的最后一张唱片是196811月与奥立弗?纳尔逊的大乐队合作的。这是一张从艺术上和商业上都很失败的唱片。之后的两年中,蒙克由于健康原因一直没有录音,COLUMBIA公司终止了与他的合约。直到1972年,蒙克才又活跃起来,他参加了爵士巨人巡演团,这是一个全是由老一辈爵士乐大师所组成的乐队,包括迪兹?格列斯彼和阿特?布莱基等,他们在世界各地演出,目的是为了复兴Bebop和推广美国的爵士文化。197611月,蒙克最后一次在舞台上露面。疾病、劳累和创造力枯竭使他彻底离开了演奏生涯。198225日,蒙克因中风昏迷,12天后去世。

  今天,没人能否认塞隆尼斯?蒙克是美国音乐史上最伟大的大师之一。在被爵士乐手奉为圣经的《REAL BOOK》中,他的作品是很重要的组成部分,至今仍是很多爵士乐手们最喜爱演奏的乐曲。蒙克对爵士音乐最大的贡献就是他对其他音乐人的影响,人们不仅从他的作品中学习到和声旋律节奏的新的运用方式,单就蒙克创新精神本身也能给人以启发。爵士乐就是在不断地创新中向前发展的。正是像蒙克这样的音乐家通过大胆的想象冲破音乐的固有模式,才使得爵士乐变得色彩无比丰富。

蒙克的演奏风格

    蒙克在推进Bebop革命的同时,也为现代音乐的演奏和创作提出了新的课题。即便是在古怪的Bebop圈子里,蒙克的演奏也显得古怪。作为一名演奏家,他似乎从未受到过任何人的影响。Bebop时代的钢琴演奏者们都习惯于左手弹奏稀疏的和弦,突出右手的快速的八分音或十六分音旋律音符。蒙克的演奏不注重快速的演奏技巧,而是倾全力于和声上的革新。他让左手的和弦伴奏在节奏上与右手同样活跃。在崇尚用快速、密集的音符演奏、独奏的时代,蒙克却以善于运用休止而著称。他使用音符是很节省的,敏锐的听众可以从他的演奏中听出他具有在适当的时候选用适当的音符这种惊人的才能。所有可能发出的音均来自对乐思的表达和音乐的发展,决不是手指的盲动。

   作为一位作曲家,蒙克不爱在传统的和弦进行上写旋律,他喜欢为他的音乐创作出全新的结构,在这个结构中让和声、节奏和旋律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蒙克曾经说:“我弹奏的一切都是不一样的,不同的旋律,不同的和声,不同的结构。每首曲子之间也是不一样的。只要一首乐曲能够讲述出一个故事,有着独特的声音,那么这就是一首完整的音乐。”蒙克在和声上的大胆运用有时会让人觉得他的音乐是精神不正常的人写出的。如在乐曲《你不再需要(While You Needn’t)》中,他从头至尾使用了属七和弦,然而怪异的和声与旋律结合在一起时,却也显得很合理。不喜欢使用传统和声进行的蒙克对十二小节布鲁斯曲式却情有独钟,他的几首名曲都是在布鲁斯结构上创作的。虽然他没有改变标准的和弦进行,但他在旋律上大做手脚,将一个乐句动机按照错位的拍子重复,打乱人们正常的节奏感,让听众或演奏者在开始总有种拍子乱掉的感觉。《蓝调蒙克(Blue Monk)》和《纯威士忌(Straight No Chaser)》就是很好的例子。